何以沪派江南
在江南这块大地上，上海到底有什么特质？有什么东西是上海不同于苏州、常州、湖州、嘉兴等其它地方的？一定要找出上海的特质才能够讲得清楚沪派江南。我以为上海最大的特色就是海，滨海，靠海。
近代以前的上海地区虽然处在江南的文化圈里，但是它并不完全属于“运河-稻桑-丝绸”这样内陆型的经济模式，而是依托滨江临海的自然禀赋形成了盐、棉、布海运四位一体的经济复合体。这种经济形态以海洋贸易为市场指向，以海运网络为产业命脉，以多元流动为社会特征，与苏州、常州、嘉兴、湖州等江南腹地形成鲜明分野，这也为近代上海开埠以后成为全国首位港口城市，成为全国最大的城市打下了关键性的历史性的伏笔。
一、自然禀赋：
滨江临海与江南腹地的分野
江南地区的经济格局从根本上由交通命脉与自然禀赋塑造，苏州、常州、嘉兴、湖州一带以太湖平原为腹地，以太湖运河水系为核心交通网络，形成了高度依赖内河河运的稻桑丝绸的经济带。这一区域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稻水质与上述互为补充，丝绸手工业依托运河的低成本运输长期服务于中原王朝的供求体系，与国内的高端市场经济形态产生内向型、稳定性的特征。
展开剩余88%上海地区的地理条件包括明清时期的松江府以及太仓州部分区域则截然不同，这块地区东临东海，南滨杭州湾，北倚长江口，境内河道虽与江南运河网络相连，但核心优势却在于江海交汇的航运节点。同时上海地区的土壤多为滨海的盐碱地，不宜种稻而宜种棉，粮食种植的比较优势不如其他腹地，但是却为棉花种植提供了天然的条件。沿海的滩涂为棉业生产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这种不宜稻而宜棉、宜盐的土壤资源禀赋加上明王朝鼓励种棉的政策，使得上海地区跳出江南腹地的农业模式，转向与海洋紧密关联的经济形态。
二、经济形态：
盐业、棉布、海运的复合共生
盐业：滨海经济的根基
盐业是滨海经济的根基性产业。上海地区的盐业历史悠久，宋元时期下辖的盐场成为江南重要的海盐生产基地，明清时期两浙的盐运司下辖松江分司管辖着浦东、浦西多个盐场。盐业成了官府管制下的支柱性产业，海盐的生产和运销从一开始就依赖海运、河运两个方面。一方面盐场产出的海盐通过海船直接运往浙东、福建、辽东等沿海地区，另一方面通过黄浦江、吴淞江转运到江南内陆。盐业不仅为地方带来稳定的财税收入，更培育了一批熟悉海运规则的船户与商人，成为上海海运业早期的重要从业者。
棉纺织业：“衣被天下”的全国性商品
“松郡之布，衣被天下” ，明清时期松江府的棉纺织业是上海区别于江南丝绸地产区的核心指标。由于土壤不适宜种水稻，当地的农民家家种棉，户户织布，形成了种棉、轧花、纺纱、织布完整的产业链条。松江棉布的市场辐射范围决定了它的海运依赖。一方面棉布通过内河运往苏州、南京等城市，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流向是通过海运运往北方，如山东、吉林一直到东北、东南亚附近，甚至远销海外。明代的松江府志记载棉布在上海的经济生活中占有重要位置。这些富商当中不少人是从事海运的海商，棉纺织业的繁荣将上海地区经济跟全国海洋贸易紧密地联系起来。
海运业：串联盐业、棉纺业的核心命脉
盐与棉布的产销直接催生并且推动了上海海运业的发展，上海最早的一部县志记载上海在元代人口就一半与海运有关系，这是上海人口最重要的特点。明清时期尽管官方曾多次实行海禁，但是民间的海上贸易从未中断，上海的沙船业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崛起的标志性的业态。
沙船是适应长江口跟近海航运的平底帆船，具有吃水浅、载重量大的特点。近代康熙年间开海后，上海沙船业进入鼎盛时期。那个时候的大量沙船往返于上海与华北的牛庄、天津之间形成了著名的关东贸易，将松江的棉布运到北方，换回东北的大豆、杂粮等。据统计，清代中叶上海的沙船数量多到数千艘，船户跟水手数以万计。海运不仅是盐、棉布的运输载体，更成了上海地区独立的自主产业，造就了一大批以海运为业的商人崛起。我们看近代上海一开始最富的主要是从事沙船运输的商人。
盐的产销体系依赖海运，棉布的外销依赖海运，海运又反过来促进了盐、棉、布产业的扩张，三者形成了相互依存，共生共融的复合经济体。其市场指向明确地锁定东海及近海贸易圈，与江南腹地依赖运河的内向型的经济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是上海经济的一个重要表现。
三、社会结构：
多元、流动与开放
经济形态的外向型直接塑造了上海地区多元流动的社会结构，形成“五方杂处”的人口格局，社会风气重商、务实、开放。这与江南腹地以书生、农民、手工业为主体的选择固化的社会阶层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
职业群体的多元化
上海地区的社会群体除了传统的农民、地主、书生之外，还涌现了大量跟海洋经济相关的职业群体，包括盐户、棉纺织业的织户、布商、海运业的船主、水手、装卸工，以及为海运服务的洋行、站房等等，这些群体的职业活动都与跨区域的贸易紧密相关。商人的视野和活动范围远远超过农民，这也是上海不同于内陆的表现。
人口流动性与社会开放性
海运贸易的繁荣吸引大量外来的人涌入上海，明清时期福建、广东的海商，江浙的布商、粮商纷纷聚集到上海，形成了在近代以前上海已经“五方杂处”的人口格局。据上海清代县志记载，清代上海县城外来人口占比很高，人口的频繁流动打破了传统的乡村社会的封闭性，形成了重商、务实、开放的社会风气。
阶层流动的灵活性
与江南腹地仕农工商的等级制是不一样，上海地区的财富积累更多依赖商业跟海运，而非科举与土地，不少船主、布商通过经营积累巨额财富。一些人顺应潮流投资于海运跟商业，这种阶层流动的模式使得上海更具特性，也培养了居民对于市场和贸易的敏感。我们研究上海史的常常会问徐光启的思想为什么会那么开明，只要看一看他的家庭背景，原来他家里是做生意的人，做生意的人才会流动，徐光启一开始会认识外国传教士并不是在上海的，而是在两广地区。这是他这样的人跟别人很不一样的地方，我们看近代很多的人，原来他们不是本地的读书人，毕业后经商做海运，做很多的事情，都是流动性很大。
四、历史延续：
从传统海运到近代开放
1843年上海开埠以后，能够迅速地超过广州成为全国首位的港口城市，成为全国最大的城市，这个绝不是偶然的。在“五口”当中，上海在很多方面并不占优势，但是上海为什么后来居上，并且独占鳌头那么长时间，跟上海的经济基础、人文基础有密切的关系。
海运传统延续：从沙船到轮船的无缝衔接
上海长期积累的海运经验跟航运的网络为西方轮船进入上海提供了天然的土壤。开埠以后，外国商人发现上海不仅是长江流域的门户，更是连接南北沿海的枢纽。当地居民对海运的熟悉远非内地，也远非其他城市可比，沙船业的从业者不少人转而从事轮船运输，码头经营等新兴行业很快就顺应了近代航运业。我们看上海最早办的轮船招商局，一开始经营的人就是原来上海的沙船主。
商品经济：从棉布贸易到近代进出口转型
明清时期松江的棉布全国性的市场流动，为近代上海进出口贸易奠定了商品的流动基础。开埠以后，西方的商品，西方的工业品通过上海进入长江流域等市场，长江流域的茶叶等商品也通过上海运往海外各地，这种内外贸易枢纽的定位更是上海对传统商品集散功能的自动升级。我们看近代外国人到上海以后发现上海人跟广东人很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语言跟广东不一样，行事风格不一样，原来上海人认为跟外国人做生意跟外地人做生意没什么差别，所以上海人不排外，正因为如此，外国人纷纷来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社会开放：从“五方杂处”到国际都市的雏形
上海“五方杂处”的社会传统开埠之前就已经有了，开埠以后能够很快地适应开埠之后带来的多元文化的冲击，跟广州的十三行相比，上海更加开放，外国商人、传教士、外交官跟中国商人买办，与工业者共同生活，形成了独特的上海城市文化。这种包容性正是近代国际大都市的核心特征。近代一开始上海的外交官，上海的地方官跟外国人相处没有任何的障碍，道台常常在自己的官府里请外国人来吃饭，在广州、福州是找不到这样的情况的，为什么？原因就是上海的传统跟别的很不一样，由历史看近代，由近代看当代就可以知道它是有连续性的。
近代以前的上海地区，并非与江南腹地“运河—稻桑—丝绸”模式完全相同，而是凭借滨江临海的地理优势，形成了盐、棉布、海运的外向型经济复合体。这种经济形态所具有的市场指向、产业特点与社会结构，使其具备了有别于江南内陆城市的独特历史基因。近代上海开埠，为这种基因提供了现代化发展契机，促进上海从一个滨海县城，跃升为引领中国现代化进程的首位港口城市，成为全国最大的城市。这就是历史的根基对于近代对于当代的影响。
总结
上海凭借滨江临海的地理优势，走出了不同于江南腹地的外向型发展路径。这一历史基因，在其近代化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也使“沪派江南”具备了独特的文化标识。
作者：熊月之 上海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
上海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乡村与生态景观规划分院根据沪派江南空间营造交流会“话江南”主旨报告整理。
（来源：市规划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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